一年一度的杭州植物园菊花精品展正在热闹进行

杭州人赏秋，除了桂花，还有菊花。

一年一度的杭州植物园菊花精品展正在热闹进行，这是杭州“菊”迷每年秋天最期待的一场花展。姿态万千的各色菊花毫不辜负市民游客的热情，超过700个菊花品种、近5万盆菊花，尽情绽放最美的样子。

古人爱菊，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元稹说“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杭州人爱菊，由来已久。南宋时，马塍路一带是杭城最大的花卉种植基地，种四季花卉。每到重阳，那里摆满了菊花，还要举行盛大的“斗花”活动。据记载，当时杭州的菊花品种有80多个。

清朝康熙年间，城东有位酷爱菊花的景菊公。他精心培育了数百种菊花，后来又将这些菊花分赠给街坊邻里。人们感念他的慷慨，便将这些菊花称为“景氏菊”。

道光年间，艮山门外有一座名为“可羡园”的菊园，取“满园菊花皆可羡”之意。园主项秋伊多年悉心栽培，园中菊花多达数千株。可惜，这座美丽的菊园最终毁于战火之中。

20世纪30年代，杭州又出现了一位有名的菊人——张又莱。他爱菊成癖，自己家被称为“万菊园”。孤山上，还有一座“万菊亭”，就是为纪念他而建。

张又莱有个侄子叫张天立，今年87岁，本期杭州Discovery，我们请他为大家讲述这位“万菊园主人”的往事。

戎马半生归隐故乡杭州养菊赏菊

清光绪年间，杭州有一位县丞，叫张治彬（宪颜）。县丞相当于副县长，主要负责协助知县处理一个县的行政事务。张县丞有两个儿子——哥哥张平准（又名张准，字又莱）（1880-1933），就是后来的“万菊园主人”；弟弟张平衡（又名张衡，字佐时），即张天立的父亲，曾当选过杭州市参议会议长。

张县丞为政清廉、俭朴持家，可惜去世很早，留下孤儿寡母，但好在两个儿子都很争气。

张又莱从小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毕业后，去日本留学三年，学成后回国，不久便去了北平（即现在北京）工作。他靠自身勤奋踏实的工作作风及聪明才智步步升职，一路升任国务总理海军总长杜锡珪参谋长（杜是北洋直系军阀吴佩孚部下）的秘书长，海军中将，曾多次被嘉奖并获多枚勋章。

1926年，国民革命军挥师北伐，张又莱看不惯官场的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于是辞职退役，选择回到故乡杭州。之后，虽白崇禧等人请他出山就任要职，但他都一一婉拒。

张天立说，伯父张又莱于1933年去世，当时他还未出生，所以对那段戎马生涯并不十分清楚，这些记忆都是从父辈和伯母那里听来的。不过，他小时候见过张又莱威武的大幅戎装照片，“伯父在诗词、书法、中国花鸟画、印石、篆刻、摄影等方面也很有造诣，但我们小男孩对书画、照片之类无兴趣，我与堂兄张天相（张又莱之子）最爱玩他的有缎带的各种勋章（直径在120-150毫米）。从这些勋章可以看出他曾参加过不少战役，屡建战功”。

杭州植物园往年举办的菊花展

退隐之后，张又莱回到杭州家中，在上城区横紫城巷购置了房产，开始了养菊、赏菊，过起陶渊明式的生活。整个住宅有前、后花园，栽种各种花草果树和各类菊花，他还给宅子取名“万菊园”，自称“万菊园主人”。

就在这个万菊园，张又莱举办了杭州百年来的第一场菊花展。

1928年在杭州办菊花展，观者络绎不绝

孤山上的万菊亭就是为他而建

位于孤山的万菊亭

万菊亭后有《万菊亭碑记》

以菊著称

1928年，在万菊园举办盛大的菊花展

张天立回忆说，伯父的“万菊园”一共46间房，后花园把南北两排五间正房分开，两侧均有厢房等，伯父一家住在南边即前后花园中的五间正房。

1947年后，南边房屋先后出租，张家主要住在北边即沿浣纱河的五间正房及其厢房内。房子就在财源弄15号，紧傍浣纱河，西湖水从清波门方向进浣纱河往东流去，当时的人们在这里洗衣、淘米、洗菜。张天立说，故居在浣纱河边有个河埠头，也是他家坐船到西湖去的下船处。他们小时候还在这里游泳、抓鱼虾、摸螺蛳。

1958年，因挖防空洞，万菊园旧地改为现在的马路。“财源弄15号进门后有一口井至今还在。”张天立画了一张记忆里的平面图，井的东面有一门楼间，后面是仆人卧室，在井周围是一天井。天井边有一排南北向花房，再往西是一个种满花草果树的后花园及三间厢房。紧靠浣纱河的这边原来均是平房，主要是厨房、餐厅、客厅、卫生间及卧室等。后花园的南边是一排五间房，当伯父在世时，这里是主人们的主要活动场所，如伯父的书房、画室等，中间大厅挂有伯父的一幅留八字胡、穿海军中将服，挂军刀、戴勋章的戎装照，非常威武。这五间房均装百叶窗、纱窗及玻璃窗，以前称此处为玻璃间。

玻璃间南面是一个大的花园，称前花园，因为横紫城巷有伯父兄弟房相连，故称为前门，财源弄则称后门（现涌金广场位置）。横紫城巷25号、26号是伯父家，29号则是张天立父亲购置的房，与26号房的花园相通。26号房中的前花园占地很大，中间用冬青树围成一个大草坪，花园中有各种果树，如枣树、石榴、杏、桃、柿、枇杷、无花果、桃等，还有不少木本花如玉簪、绣球、桂花（约8棵）、蜘蛛花、含笑、菊、蜡梅、夹竹桃等。

1928年秋季，张又莱在前花园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菊花展。可谓是全家总动员，张天立父亲也积极参与筹办工作。展览规模很大，共展出品种达1100余种之多，其中珍种有400余种，经过报上宣传后，每日前往参观的，络绎不绝。

人多到什么程度？据张又莱的夫人郑梯云说：“当时参观菊展的人很多，展览会结束后，发现部分地板被踩坏了，后来还进行了修理、更换。”

展览的菊花都是张又莱从国内外收集和自己多年培养的珍贵菊花，其中一些自己培育的名贵菊花，他还用西湖的名胜古迹来命名，如里外完全翠绿一色，似豆状这个品种的菊花他就命名为“平湖秋月”。

据民国十四年（1925年）三月《西湖新指南》、民国十六年（1927年）《杭州市政月刊》记载，杭州当时菊花最盛的地方有两处：一处在汪庄，是安徽茶商、汪裕泰茶庄庄主汪自新在1927年建的别业，花园里曾广种菊花；另一处就是“万菊园”。

第一次菊展成功以后，张又莱年年都举行菊展，精心培育，乐此不疲。

横紫城巷如今已不存，只剩一条直紫城巷。

建亭纪念

“万菊亭”就在中山公园大门进去不远

打理这么大一个“万菊园”，光靠张又莱一个人肯定不够。张天立说，当时伯父家有一位名叫胡生的花匠，帮了不少忙，尽心尽责。伯父也把胡生当成了自家人，还出钱供他儿子读书、留洋。

因为喜爱菊花，张又莱不断从国外引进并培育新的菊花品种。他不仅自己动手，还让夫人及年幼的女儿一起参与，享受养菊的乐趣。此外，他还在国内外广收菊种及有关菊花的资料，亲自拍摄菊花的生长过程，并记录下种植经验及各种菊花的特色。

后来，张又莱还与弟弟张衡在杭州湖墅半道红购地为圃，建了一个很大的桃园，还种了很多菊花、毛竹等。“那时候张家人常去桃园享受休闲生活”，张天立说，他小时候桃园还在，去那里玩耍、赏花的记忆仍在，“桃园平时主要靠几个佃户打理，他们以种菜、养鸡为生，但不必交任何租金等费用。我们与他们也相处得很好，他们逢年过节会进城（当时从半道红到家里叫进城）给我们送一些自己种的蔬菜，以表感激。回去时，我们则送他们一些衣服、食品。”

1933年，张又莱去世后，“万菊园”和半道红的圃地留给了张天立的父亲张衡打理。因为没有精力、财力继续经营，为使菊花佳种不丢失并推广普及，张衡按其兄遗言决定将所存菊种、照片、画及有关资料全部捐赠给杭州市政府。

当时，政府为纪念张氏兄弟对杭州菊史的贡献及热心之举，在孤山建了一个“万菊亭”，并在亭旁立碑记载这段历史，后被毁。2007年7月，市园文局重新立碑纪念，成为杭州历史文化的珍贵遗迹。

从中山公园大门进去不远，爬数十级台阶，右手边便可见到“西湖天下景”亭。与其静默相对的，就是万菊亭，为歇山四角攒尖顶，木结构方亭。

对比“行宫八景图”和中山公园导览图可知，今天“万菊亭”的位置极有可能是清西湖行宫的“瞰碧楼”址。当年的瞰碧楼是一个登楼观翠、涤心养神的好去处。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张天立去过孤山“万菊亭”多次，但发现鲜少有人知道这个亭子与自己的父辈有关。几十年来，他找到了1916年至1935年有关伯父的照片、历史及杭州第一次菊花展的文献记载。其中，包括对张准的民国十五年（1926年）七月八日大总统令；1916年《国防报》第一期张准发表的《美国海军部发明科之建设》全文；1933年《杭州市政季刊》第四期上张又莱戎装照片；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张光钊先生编印的《杭州市指南》第四章“游览”中关于万菊园报道；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一月石克士先生所写的《新杭州导游》一书中的《万菊园之菊》；以及1935年7月25日《晶报》钱士青先生写的《张又莱先生传》等珍贵历史资料。

87岁的年纪，张天立依旧精神矍铄，而且十分时髦，“最近AI技术流行，我也用了几个想要组织成一篇纪念文章，发现它们写得不太准确，所以还是想用报纸这种传统的方式记录”。张天立说，又一年的秋天快到了，每当菊展开放，人们应当知道，杭州还曾有过这样一位爱菊人，他叫张又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