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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湖边这个不起眼的村落 曾经住着“兵圣”孙武后裔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6-02-01 08:24:57 Sun   

下孙文化村入口

湘湖

8000年前的独木舟 

湘湖东北角,越王路的起点,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

因为离湘湖地铁站不远,很多人把它当作湘湖Citywalk的起点,或者当作一个去越王城遗址的途经点,并没有特别在意。

如果你路过这里,不妨进去走一走。这片土地之上曾住着春秋时期“兵圣”孙武和三国时期孙权的后裔,土地之下更藏着距今8000年的史前文明遗址。

它就是下孙文化村,行走其间,每一步都在与历史对话,仿佛穿越千年的时空。

兵圣后裔,湘湖孙氏

下孙文化村就在湘湖旁边。

古湘湖地处两列西南、东北走向的会稽山支脉之间。北宋政和二年(公元1112年),萧山县令杨时“视山可依,度地可圩(wei),以山为界,筑土为塘”,遂成湖。初成时,湖面37000余亩,周围40余公里。据《湘阴草堂记》载:“山秀而疏,水澄而深,邑人谓景之胜若潇湘然”,因而得名湘湖。

乘坐地铁1号线,湘湖站下,出站后,沿风情大道走上几百米至越王路,再往东走数十步,便到了下孙文化村的地界。

村口位置竖着一座石质的牌坊,上书“下孙古邨”四字。穿过牌坊再回头,会看到其背面还刻着“名臣一脉”四字。“名臣”说的是著就《孙子兵法》的春秋军事家、政治家,被称为兵圣的孙武。

下孙这个村名,即缘自孙氏。相传孙武次子孙明为吴国大将,因征伐有功,食采富春(今富阳),为富阳孙氏第一世祖。据《萧山湘湖孙氏宗谱》载:“宋元间,湘湖孙氏曾五公为避兵燹(xiǎn,战乱的意思),从富阳龙门迁居湘湖,号湖里孙。”

孙曾五还有一个很文雅的名字——应鸜(qú)。元代时,普通百姓无官职者不许取名,他便只能以排行为名。率族人迁居越王城山脚下的孙曾五,后来就成了湘湖孙氏第一世祖。

初到湘湖时,孙氏的人口并不多,历经数代繁衍生息,明朝以后,孙氏人丁逐渐兴旺,分化出了上孙、中孙、下孙三个自然村。

孙氏家族长期生活于湘湖岸边,对湘湖水利和湘湖文化都产生过重大的影响。湘湖标志性的跨湖桥,便是湘湖孙氏第十世孙学思主持始建。

孙学思(公元1503—1589年),字汝贤,号春溪,因善于书法,于嘉靖十八年(公元1539年)由楷书考选儒士,授中书舍人,曾任大理寺评事、礼部郎中等职。公元1554年,为方便与南岸姻亲往来,他利用其影响力和财力,在湖中狭隘处筑堤建桥。因桥两端筑以长堤,横跨湘湖,故名跨湖桥。此后数百年,跨湖桥几次被毁,又几经重建,终有了现在的五孔石拱桥模样。

下孙文化村,孙氏宗祠的大门和门神。

孙氏宗祠的孙武像

下孙文化村入口牌坊上写着“烟水藏七百年村落”

孙氏宗祠,映雪遗风

过了“下孙古邨”牌坊,再往前走上几十步,可以看到下孙文化村的核心建筑——孙氏宗祠。原本的宗祠因战乱侵扰、年久失修,几度湮废,2009年湘湖景区为弘扬湘湖历史文化,按旧制进行了重建。

重建后的孙氏宗祠坐北朝南,分头门、二门,共三进院落,每一处细节都藏着考究与深意。

正门对面立着一块照壁,并兴建有四方风水塘,暗合“水主族运”的传统理念。正门前,静静伫立着一对石鼓,两扇木门紧锁,上贴一对门神,两边挂有一副楹联,写道“分派自龙门,木本水源知有在;诒谋垂燕翼,春霜秋露感无穷”,直接道明了孙氏的源流。

从侧门跨过门槛,步入宗祠,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通透敞亮的天井。天井两侧廊道以青石板铺地,四角还陈列着刀枪剑戟等古武器仿真模型,墙上则挂着孙氏历史、孙氏族规以及孙氏族人总结出的湘湖老八景:龙井双涌、跨湖春涨、水漾鸣蛙、湘湖秋月、尖峰积雪、越城晚钟、柴岭樵歌、湖中落雁。

天井中正立着一座复古戏台“梨园风”,前梁、后梁均刻绘有描金的龙纹图案,背景则是湘湖绢绣,描绘着孙氏与东吴的渊源。戏台两侧的楹联“春色满明湖,弦声歌盛世”,既勾勒出湘湖的湖山雅韵,也寄托了对太平盛世的美好期许。

戏台遥遥相对的,是宗祠的核心厅堂——映雪堂,堂内正挂着“兵学圣祖”孙武的画像。

横梁上黑底金字的“映雪遗风”大匾也是格外醒目。“映雪”二字缘于晋代孙氏先贤孙康“映雪读书”的故事。据南朝梁代任昉《为萧扬州荐士表》及《孙氏世录》记载,孙康因家贫无灯油,冬夜借白雪反光刻苦读书,终成学识渊博之士。这一故事与凿壁偷光、悬梁刺股齐名,成为古代劝学文化的典型符号。

旁侧“厚德载福”“诗礼传家”等匾额,以及堂前楹联“湘水长抱,越山高环,介其间筑室栖神,以妥先祖;孝子种瓜,忠臣植梓,愿后昆读书励节,勿堕家风”,皆寄托着对后代崇文尚礼、德才兼备的殷切期望。

修旧如旧,似村非村

在湘湖繁衍生息的数百年间,孙氏族人见证了这片土地的沧桑变迁。

《湘湖史话》一书中提到,孙氏族人对湘湖有着特别的情感,创作了众多吟咏湘湖及周边景物的诗作,如孙学思的《越王城吊古》、孙学古的《一览亭》、孙有兴的《湘湖秋月》,均已成为湘湖历史的珍贵记录。湘湖周边的许多古迹如复兴庵、寨岭庵、城山古道坊、湖中双凤坊等,也与孙氏家族有关。

如今的下孙文化村,没有徽州古村的张扬,也没有乌镇水乡的喧嚣,似村非村,更像一座立体的历史文化博物馆。

湘湖景区重建时,不只复刻了宗祠,兴建了风格相融的仿古碑坊、路亭、青石板路,并秉持“修旧如旧”的原则,悉心保留了四座具有典型江南水乡民居老台门特征的百年民宅。

这些建筑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延续了明清建筑规制,古朴雅致之极。那天去,还正好遇见一对新人选择在此地拍摄他们的婚纱照,他们并非孙氏后人,却被这里的历史人文景致吸引而来。

跨湖桥遗址博物馆,8000年前的独木舟。

出土的木桨

8000年前的“中华第一舟”

从下孙宗祠出来,穿过越王路,可以看到下孙船埠。

在这里,花上30块钱,就可以搭乘仿古独木舟,悠然泛舟湘湖。船埠两侧 “千重岩嶂列,四顾画图收”的楹联,正是此间湖山景致的写照。

不远处的跨湖桥遗址博物馆里,还能亲眼一睹仿古独木舟的原型——一条距今约8000年的跨湖桥独木舟。我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一个外地游客团。导游自豪地向他们介绍时,惊叹声此起彼伏。

2002年11月11日,考古人员在对位于萧山湘湖的跨湖桥遗址第三次发掘时,在编号T0512、T0513探方中发掘出一条独木舟。专家对舟体木块标本进行碳-14年代测定(又称放射性碳定年法,基本原理是根据样品中的碳-14原子衰变率计算样品的年代),获得的校正数据是距今8000年。

博物馆介绍,这条独木舟由整棵马尾松凿刻而成,长5.6米,是目前世界上最早的独木舟之一,也是中国迄今能够证实的最早独木舟,可谓“中华第一舟”。

独木舟的出现对人类文明史意义重大,它使交通和运载能力极大提高,更成为人类征服海洋的决定性一步。虽然独木舟在东亚地区史前遗址中并不鲜见,日本就曾发现了多条绳文时代的独木舟,但年代都晚于跨湖桥遗址。

从年代的久远、制作的工艺技术、保存的程度等方面看,跨湖桥独木舟目前在中国是具有唯一性的,在亚洲是年代最为古老的,在全世界来讲是罕见的。它是中国海洋文化的代表性器物,也是打破了黄河是中华文明唯一摇篮定势的最有利证据,具有重大学术价值。

制造一条独木舟,从取材到刳凿成型,工作量巨大,即使用金属工具,也非易事,更何况当时用的是锋利程度有限且容易崩缺的石锛。但跨湖桥先民极有智慧地以火烧作为辅助方法,大大提高了制作效率。独木舟遗迹发现的石锛,以及舟身多处焦炭痕迹,就是“刳木为舟”和“火焦法”并用的证据。

另一块介绍牌上的内容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原来,独木舟的中部,还有一个经过修补的孔洞。修补方法是在破洞修整后,制作一块相似的圆形板状木块,覆盖贴合,用树胶粘牢。

独木舟刚发现之时,这个经过修补的破洞并未被今人发现。直到独木舟经过长期浸泡和脱水保护后,这个孔洞及补木才被发现。更值得注意的是,跨湖桥先民在孔洞的内侧(即舟体的内底一侧)挖出一个凹面,才使补木与舟体的扣合程度更加严密。经实验室分析,孔洞修补的黏合剂竟是漆!

不仅如此,我们的老祖宗堪称聪明绝顶,当时便已经学会以芦苇为材料篾编织品(篾编是采用竹篾、苇篾等材料,用三潜三浮或二潜二浮的方法编织而成,编纹呈人字状)。独木舟附近同时还出土了一件保存较好的席状编织物,编织物以纵横木条作撑骨,由苇草的茎秆表层材料编织而成。博物馆还特别附上说明,这8000年前的篾编,其编织技法与现在的凉席相比,几乎没有差别,是中国江南地区现存最早的编织物。

下孙船埠的仿独木舟游船

先照寺、湘湖和钱塘江

下孙遗址和跨湖桥文化

看到这里,你可能好奇,下孙村和跨湖桥遗址有什么关系?

上世纪90年代初,在湘湖畔发现的“跨湖桥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曾轰动全国。后经碳-14年代测定,证明遗址距今约8000至7000年间,其年代明显早于河姆渡早期文化和罗家角早期文化(距今7000至6000年左右),为浙江地区迄今发现年代最早的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存之一。

但从 “遗址” 到 “文化”,亟须更多考古证据,而2003年在下孙村发现的下孙遗址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有力证明了8000年前的湘湖一带,已然形成规模不小的史前文化聚落,浙江先民在此繁衍生息,曾创造了灿烂的史前文明。

也正因下孙遗址的发现,“跨湖桥文化”的概念才被考古学界正式认同与接受,浙江文明史的开篇,就此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据《湘湖史话》介绍,位于下孙村的下孙遗址环境和海拔等都与跨湖桥遗址相近。考古人员在此发现了大范围的红烧土遗存,以及密集分布的灰坑。灰坑积物中,不仅有大量鱼类、贝壳类生物残骸,还出土了稻米遗存;遗址表层覆盖着厚薄不均的沙层,沙层中混杂着海生贝壳碎末、陶片与石器等人类文化遗物。

关键是,下孙遗址中出土的石器、陶器等也与跨湖桥遗址类似,如两处都有以釜、钵、圈足盘、罐为代表的陶器群,且形态特征非常接近,都出土了不见于江南其他新石器时代遗址的特殊性器物——线轮,都使用青灰色的沉积岩石器等。这些陶器和石器表明,下孙遗址与跨湖桥遗址属于同一种文化类型。

更值得一提的是,下孙遗址出土的器物虽相对单调,但灰坑分布十分密集,出土物多为陶里手(制作陶器内腔的工具)、光洁的鹅卵石与石平台(练泥工作台)等。考古专家据此推断,这里或许是当时的制陶作坊。

虽然下孙遗址出土物相对跨湖桥遗址更少,但正是由于下孙遗址的存在,“跨湖桥文化”的概念才得以成立,也得以让今人感叹我们那迷人的老祖宗有多聪明,8000年前就会制陶、种稻了。

此外,因下孙遗址西北面覆盖的淤泥保存相对完好,还较完整地记录了一次海侵过程(在相对短的地史时期内,由于海面上升或陆地下降,造成海水面积扩大,陆地面积缩小,海岸线向陆地内部推进的地质现象):遗址遭到海水的冲击后,水动力冲刷使得遗址上覆盖了纯净的砂层,其中包含木块、骨头、陶片上吸附的海生物遗骸。这场灾难性的海侵破坏了跨湖桥先民的生存条件,跨湖桥、下孙遗址整个被大潮淹没,最终使得跨湖桥先民不得不走上迁徙之途,离开湘湖。

一场海侵,让史前文明沉入湖底;但数千年之后,又有新的血脉在此扎根生长。从8000年前跨湖桥文化的史前先民,到宋元年间迁居此地扎根的孙氏族人,再到如今的下孙文化村,这片土地虽历经沧海桑田,却始终承载着文明的延续与传承。

来源:都市快报  作者:文字 记者 宋赟 摄影 记者 夏阳  编辑:高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