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址千年 宋朝人怎么排水、做饭、压房梁钱?

灶台

宋代时的市井生活 制图 高薇
在余杭区余杭街道,有一条拥有两千多年历史的老街,叫余杭直街。街边有一处被围挡拦起来的地块,没有重型机械进驻,也听不到机器的轰鸣声,只有小铲子刮过泥土的沙沙声,和手推车运送土方的咯吱声。
这里,就是余杭古城遗址的发掘现场。
你脚下踩的是宋代的砖
2022年至今,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先后启动了两期发掘,总面积约8000平方米,分成李家弄、龙船头、孙家弄、孙家道地、白家弄五个发掘区。
“你现在脚下踩的,是宋代的砖。”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助理馆员孙杰蹲在一个探方的剖面旁边,指着那面一两米高的土墙说。
墙上泥土颜色深浅不一,一层压一层,像切开的千层糕。
“越往下挖,年代越久远——最上面是离我们最近的,再往下,明清、宋元、隋唐、秦汉,甚至是更早时期的文化层,一层叠着一层。目前,我们挖到了宋朝时期。”孙杰说,“不过,在当时人的眼中,北宋南宋并无分别,只是后世史学家为了研究才分为北宋南宋。”
据史料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他东巡会稽路过这里,正式设立了一个县,取名“余杭”。这是中国最早的建置县之一。县城所在的区域,就是余杭城最早的样子。
千年前的日子什么样
探方里最显眼的是排水沟。
用“香糕砖”砌成的沟渠纵横交错,砖块排得整整齐齐,砌筑工艺相当讲究,看着竟有点现代。“很多老手艺,其实一直传到了今天。”孙杰说。这些排水沟说明,宋代的排水系统就已经很完善了。
香糕砖,是宋代特有的一种窄长条形灰砖,因形似江南传统米制“香糕”而得名。
现场还挖出了不少灶台。有两个并排的灶台,很像今天一些农村老房子里的双灶。
孙杰蹲下身,指着灶膛边缘发黑的地方说:“你看这些黑印子,都是烧火留下的痕迹。”千年过去了,炭化的印迹依然清晰。可以想见,那时候灶膛里火苗噼啪作响,有人蹲在旁边添柴,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出土的铜钱也有许多,有几枚整整齐齐地埋在房梁柱子附近。考古队员推测,那是“房梁钱”——古人盖房子图个吉利,压在房梁或地基里,招财进宝,保一家人平安。这个老风俗,现在有些地方还留着。
余杭古城遗址还出土了一枚上面写着“政和通宝”的青铜钱币,为宋徽宗政和年间(北宋末年)所铸。虽然铜钱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规整。
它的出现,与古城建城紧密相连。
余杭古城位于余杭街道通济桥区块,沿着南苕溪形成了独特的南北双城结构。2022年,考古人员在余杭古城遗址南城进行发掘时,出土了丰富的战国至汉代遗存,其中就有半两钱。
“这件半两钱应属于汉半两,当时汉承秦制,钱币依然沿用半两钱的形制。”考古人员介绍,这些钱币见证了秦汉时期余杭百姓的日常生活,也印证了“汉承秦制”下余杭县治的延续性,这片区域逐渐形成了集城址、聚落、墓葬、水利设施等于一体的大遗址体系。
从这个意义上说,余杭就是最早的“杭州”。
出土数量最多的是一种叫“韩瓶”的陶罐,小口、双唇、弧肩、直腹,器身上常有旋纹,肩部系着两个系带,方便穿绳提着走。
这种罐子在南宋和元朝很流行,被广泛用于酒肆、酒楼等地方,主要用来装酒或装水。
有意思的是,遗址不远处就是瓶窑。宋代时期,瓶窑窑火烧得正旺,专门烧制韩瓶。余杭古城挖出这么多韩瓶,说不定就是隔壁窑口运过来的。
烟火气从来没断过
排水沟、灶台、铜钱、韩瓶……这些零碎的发现,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宋代市井生活的图景:街巷规整,酒旗飘着,灶台上热气升腾,店小二跑来跑去,酒香混着菜香飘了半条街。
更难得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烟火气,从来没有断过。
孙杰说,这叫“古今重叠型城址”,指的是不同朝代的古都、古城叠加在一起的“城摞城”奇观。
不同朝代的人,始终在同一块地方生活、盖房、修路。旧城上面建新城,新城底下埋旧城,像一本不断续写的历史书。
“你看这些排水沟、道路,甚至一些大的公共设施,很多都是历代一直用下来的。”孙杰说。
余杭古城遗址还出土过半只唐代白釉蓝彩碗,碗身有残缺,但洁白的釉面配上浓淡相宜的蓝彩,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这只碗的产地,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河南巩义窑。能跨越千里来到余杭,得益于隋唐大运河的贯通。作为运河南端末梢,余杭古城是南北交通的重要枢纽,尤其是唐代上塘河一度淤塞,杭州属县漕运就通过苕溪通道北上,古城东南部安乐山曾建有仓城储备粮食。
“这半只碗,见证了余杭古城从‘县域行政中心’向‘区域商贸枢纽’的升级。”考古人员说,余杭古城遗址还发现了德清窑、越窑、长沙窑等全国各地窑口的瓷器,这也印证了唐代余杭已深度融入全国贸易网络。
南宋以后,余杭升为畿(jī)县,横街、直街一带的店铺鳞次栉比,安徽、宁波、绍兴、金华等地的商人都来这里做生意,浙西徽南等各地的货物沿着苕溪而下,再运到杭州、湖州等地,市井烟火气日益浓厚,吸引着各地商人扎根,推动城市商贸日益繁荣,出土的大量两宋瓷器、铜钱等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这种活着的古城,比那些完全荒废的遗址更难保护,但它保留下来的是整座城市生长的脉络。”孙杰说。
在考古现场,还有一大片区域没有开挖。几间废弃的老房子静静立在那里,墙皮掉了,门头斑驳,但还能认出“毛线店”“米店”这样的招牌,写的都是简体字。
“这些都是近现代留下来的,”孙杰说,“从这些店铺也能看出来,这一带自古就是商业繁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