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林森 摄

6月3日，大雨。

车子一头扎进盘山公路，雨刮器开到最大挡，窗外千岛湖的烟雨朦胧变成一片模糊的绿。

越往山里走，越安静。到了金峰乡蒋岭上自然村村口，听到的只有雨声。

但村口那座亭子里，却是十分热闹。

亭子叫感恩亭，六根柱子撑着一片瓦顶，四面透风，平日里是村里老人乘凉拉家常的地方。

这天，这里变身一个露天“土豆收购站”，当天是淳安县金峰乡“山村收菜计划”一个普通的收菜日。

从前喂猪，如今变现

8年前，这些土豆，大半逃不过喂猪的命运。

74岁的村民方发富蹲在一边，手上还沾着新鲜泥渍。看着土豆过秤、入库，他眉眼舒展。

“从前种土豆全碰运气。天不好减产，没销路只能剁碎喂猪。”方发富说这话时，声音不轻不重，像是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以前也会挑到镇上去卖，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运气不好卖不掉还得挑回来。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吃不消这么折腾。”

“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如约上门，3块钱一斤保底收购，我今年800多斤土豆，刨去太大和太小的，能赚2000多块。”他笑着说，年过七旬，种地不再是谋生的重压，反倒成了锻炼身体的乐事。

旁边有人插话：“发富叔，你今年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种土豆种出来的！”他拍了拍腿，周围人都笑了。

旁边的叶德兰笑眯眯地接话：“去年卖土豆卖菜卖了6000多块，够我一年日常开销了。”68岁的她种了一辈子地，往年最愁的就是卖，“现在好了，车到家门口，钱到手心里，踏实！”

方爱梅也凑过来掏出手机翻出收款记录：“你看，上个月他们扫给我的，土豆加蚕豆，400多块。吃喝不愁，还能自己挣钱，真好。”

笑声在感恩亭里回荡，盖过了亭外的雨声。

一任接着一任干

蒋岭上自然村种土豆的转变，始于2019年。

从山东临沂来淳安创业的杨彩虹，被村民亲切唤作“菜妞”。她早年做过纺织、供职国企，2019年在驻村第一书记感召下进山收菜。

刚来时，村里还在种廉价的大土豆，村民种植意愿低，第一年全村仅收了4000多斤。

为了从根源上提升收益，杨彩虹对接种业集团，从湖北恩施、浙江宁海引进优质马尔科小土豆种源，统一育苗、免费发放，还无偿配送有机肥。

保底价兜底收购的承诺，更是打消了村民的顾虑，种植热情一年高过一年，如今村里42户农户稳定种土豆。

事实上，这颗小土豆的出山路，更是市级帮扶集团成员单位西湖风景名胜区从2015年开始，相继派到金峰乡的农村指导员、第一书记一任又一任的接力。从最初应满红挨家挨户跑销路，到朱建江、彭晓兵、郭帅、李国亮等一年年延续帮扶，土豆逐渐从“卖得出”走向“卖得好”。

和杭州西湖风景名胜区资产经营公司一起探索“乡村消薄”模式而成立的杭州千岛湖岭上花开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杨彩虹，作为“名誉村长”也加入帮扶团队。

如今，这个接力棒又传到了现任驻村指导员余玉庚手中。他带领村两委和党员，在村里开辟了五亩“共享菜园”。今年3月种下的土豆，采收5000多斤，按3元一斤的收购价，为村集体增收约1.5万元。

余妈的“铁面无情”

感恩亭里，最忙的人，是余妈。

她蹲在土豆堆前，两只手不停地在土豆堆里扒拉。圆溜溜的土豆从她手里翻过，品相好的留下，歪瓜裂枣的——太大不要，太小不要，青皮不要，虫咬不要，挖破的也不要。

“这一袋不行，太大了。”她拎起一个比拳头还大的土豆，头也不抬地扔进旁边的蛇皮袋。

“余妈，这是我自家地里最好的了。”旁边一个村民笑嘻嘻地凑过来。

“最好的也不行。人家要的是匀称的，中等大小的，你这个太大了，装进去不好的。”余妈的语气不容商量。

旁边有人插话：“余妈铁面无私的，她亲舅舅来，不合格照样退。”

余妈听了，手上活不停，嘴上也不饶人：“那当然！我要是给你开后门，质量出了问题，下次人家不来收了，全村的土豆怎么办？”

她是村里收菜的“联络员”，也是品质的“守门人”。谁的土豆合格，谁的不合格，她说了算。

这个活，她干了8年。8年前，村里刚搞土豆收购的时候，村民们都不懂标准，大大小小、青的青、破的破，全挑到收购点来。余妈一颗一颗地教，教了一年又一年，现在大多数村民都会在家里先挑一遍了。

但余妈还是不敢放松，每一袋到她手上，她还要再扒拉一遍。“不挑不行。人家信任你，你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她随身带着一本磨得起边的记账本。凑过去看：方光明116斤、方有清88斤、方江南120斤、方长花104斤……每一户农户的土豆斤两、结算金额，密密麻麻写满纸页，一笔一笔清晰在册。

王斌的“8年变化”

王斌蹲在另一堆土豆前，也在挑。

他是岭上花开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采购负责人，在淳安跑了8年，23个乡镇、361个村社，比本地人还熟悉淳安。

“今年是第8年了。”王斌一边挑土豆一边说，“2019年我们刚开始收的时候，一年只能收几千斤。现在呢？去年收了5万多斤，今年估计要破10万斤。”

变化不只是数量。

“以前村民拿来的土豆，大大小小的什么都有，我们一天最多只能收3000斤，因为要花大量时间挑。”王斌说，“现在呢？村民们都知道标准了，他们在家里就先挑一遍了，我们效率高了很多。”

变化还有更深层的。

正说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阿婆拎着一个小篮子过来，篮子里估摸着有10斤土豆。

王斌走过去接过来：“阿婆，您慢点。今天有多少土豆？”

阿婆笑着说：“不多不多，就这些。”

王斌一边挑，一边跟我们说：“你看到没有？90多岁的阿婆，现在还能靠自己的劳动挣钱。对她来说，这不只是钱的问题。她觉得，自己还有用。”

71岁的低收入农户方瑞德，前段时间刚做完手术，身体孱弱。今年他种了五六百斤土豆。搁在往年，这些土豆只能烂在家里，如今全部变现，几百元收入虽不算多，却切实托住了独居老人的日常开销。

方瑞德站在亭子一角，眼睛里的欢喜藏不住。他笑了笑：“够用了。”

“老人家觉得自己还能创造收入，这份成就感，比赚到多少钱更珍贵。”王斌说。

从“1.0”到“2.0”

一村之变，是金峰乡依托“山村收菜计划”盘活山货的缩影。

金峰乡副乡长唐傲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深有感慨。

“我们金峰‘山村收菜计划’主要依托三股力量。第一，帮扶集团的力量——‘第一书记’一任接着一任干，包括助农志愿者季燕他们。第二，岭上花开这样的农业企业，在金峰深耕8年，保价收购。第三，我们在外的餐饮企业，好灶头妈妈菜、囍小淳、兰婆婆这些，定期订单式采购。”

这三股力量，把金峰乡的土豆、南瓜、冬瓜、豆角……一车一车地运出了大山。

“以前是村民挑着担子下山卖，现在是他们开车进村收。”唐傲说，“拿土豆来说，价格也从过去的1块多一斤，稳定到3块钱一斤。关键是，村民不用愁销路了。”

但唐傲说，这只是“1.0版本”。“我们正在往2.0版本迭代。”

杨彩虹介绍，今年8月，金峰乡净菜加工工坊将破土动工，年底投产。通过清洗、分选、标准化包装，把非标生鲜蔬菜转化为净菜产品，拉长产业链、提升农产品附加值。

锦溪村农业产业示范园也将同步落地，优选果蔬品种试验种植，成熟后向全村农户推广，从种源、种植到收购全链条打通。

乡里还牵手浙江传化集团，引入谢径安大棚标准化种植模式，用现代化农业破解山地零散种植难题。

除了常规蔬果，各村也在探索多元化增收路径——

来自中国茶叶博物馆的驻村指导员余玉庚，依托帮扶资源，在锦湖村（含蒋岭上自然村）试制荒野茶，盘活山间闲置茶园。他利用村委闲置的三四层楼房，谋划“共富包子工坊”项目——由合作企业负责生产销售，村集体保底年收益5万元，超额营收按3∶7比例分红。这样一来，一些蔬菜农产品就能就地转化为面点食材，深挖农副产品二次价值。

记者手记

上午10点多，雨差不多停了。

亭子里的土豆，剩下最后几袋在过秤。装好袋的土豆码在亭子边沿，整整齐齐。

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拎着空蛇皮袋，有的还在跟余妈核对账本上的数字。

季燕把最后一袋土豆搬上车，转过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累不累？”她笑了笑：“累，但值得。”

装满土豆的车子缓缓驶出村口，沿着蜿蜒的山路，往省城方向开去。

一颗小土豆，从喂猪到变现，走了8年。8年里，一任又一任第一书记接力，一家又一家企业保价收购，一个又一个村民从观望到放心大胆地种。

如今，村里九旬老人能靠自己的劳动挣钱，七旬老伯把种地当成了锻炼，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开始往回走。

这就是“山村收菜计划”最朴素的模样——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每个星期，车开进村，菜过秤，钱到手。

山里人的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鼓起来了。

在淳安山里的“感恩亭”，我们看见的，正是浙江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最真实的底色。

感恩亭，下周见。感恩亭，周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