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人们在书博会里聊书购书；入夜，我们登上“夜航船”读书问史。

7月24日，第34届全国书博会正式开幕，全城书香氛围浓厚。由杭州市委宣传部联合都市快报推出的西湖“夜航船”读书会第二期也如约起航。

四日前“夜航船”的首航犹在眼前，张岱与《夜航船》的故事随画舫在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前晚，这艘承载着书香与思想的船再次驶入夜色，主题从文人雅趣转向了更古老的“吴越千年”。

第二期读书会，我们邀请了浙江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浙大中国古代史研究所副所长陈志坚，浙江省博物馆吴越国历史文化研究展示中心副主任、浙江省石窟寺调查专家组成员魏祝挺，考古学家、中国丝绸博物馆副馆长，曾参与雷峰塔地宫发掘的郑嘉励，《吴越国》纪录片总导演许继锋，以及杭州民间文化学者、资深访石人及石刻文保专家奚珣强五位专家泛舟西湖中轴线，以湖山为卷，共话吴越钱氏的前世今生。

西湖中轴线

并非精准经线，却是精神坐标

上周，在杭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杭州市文史馆、都市快报推出的首期“吴越文化课程”上，陈志坚提出的“西湖中轴线”火了——保俶塔与雷峰塔连成一条线，是钱王精心设计的“西湖中轴线”。

本期伊始，他对“西湖中轴线”做了更深的剖解：连接保俶塔与雷峰塔的线，未必精确落在同一条经线上，但其意义不因此而减损。“就像地球有南北两极，这两座塔亦可视为西湖的‘两极’，共同统领整片湖山。”这条轴线上，钱元瓘墓与吴汉月墓分列左右，南宋郊坛亦分布其侧——处处是礼制与匠心的沉淀。

谈及吴越国对西湖的贡献，唐代以前，诗人笔下的杭州重心多在钱塘江潮和灵隐天竺，即便白居易曾写下“郡亭枕上看潮头”这样的名句，但真正推动西湖走向大众视野的是吴越国。从钱镠设“撩湖兵”“撩浅军”疏浚西湖，到钱元瓘与钱弘俶广建雷峰塔、保俶塔等佛寺塔幢，“从唐到宋，西湖的成长和杭州城的成长是同步的，而这个同步，在吴越国时做出了最重要的贡献”。

都说“雷峰如老衲，保俶如美女”。那么雷峰塔为何“如老衲”？魏祝挺将雷峰塔的“身世”层层剥开，在当晚的读书会上给出了答案。

“我们如今看到的雷峰塔是五层，这是南宋重建后的层数。”魏祝挺说，但出土的钱俶亲书的《华严经跋》残碑证实了雷峰塔最初的设计，是千尺十三层的宏伟佛塔。因为吴越国即将纳土归宋，财力不足，最终只建成七层便结顶。北宋末年方腊起义又烧毁两层，到南宋才改建为五层。这也是“雷峰如老衲”的由来，“它本该是十三层的宏伟宝塔，最终只完成了十三分之五的建造，才会显得格外粗壮”。

越窑的巅峰

不在钱镠，而在钱弘俶

考古学家、中国丝绸博物馆副馆长郑嘉励曾参与雷峰塔地宫发掘。他曾经因为一句“我是一个考古工作者，上班也就等于上坟”走红。前晚的读书会上，他依旧幽默风趣，聊起当年考古发掘的往事，引得船上读者笑声连连。

不过，笑声之外，他也抛出了两个连自己都还没有答案的思考：第一，为何以钱元瓘为界，此前钱镠等王室成员均葬于临安，此后却迁至杭州？他推测这或许与吴越国经营重心的转移有关。第二，吴越国那套等级森严的墓葬制度为何在入宋之后迅速消失。对于这两个问题，郑嘉励表示“欢迎大家一起研究”。

更令他感兴趣的，是越窑青瓷的变迁。“很多人以为越窑顶峰在钱镠时期，其实是在钱弘俶时期。”他解释道，钱镠墓出土的青瓷虽极精美，但多为素面；而钱弘俶时期的瓷器以细线划花为特征，鹦鹉纹、龙纹等纹饰都非常精巧。同时，海外贸易沉船中发现的越窑瓷器，也多为吴越国后期产品，远至印度尼西亚也有出土。所以说，“吴越国后期才是越窑真正的巅峰”。

陌上花开，三秋桂子

吴越国留给这座城市的礼物

八年前，许继锋在拍摄纪录片《西泠印社》时，就提出了西湖有一条杭州人的“精神中轴线”的说法。孤山上的华严经塔，可以说是遥向致敬雷峰塔与保俶塔的。华严经塔是由已经出家的、早期西泠印社社员弘一法师李叔同与师兄一起设计监造的。“这是弘一法师留给孤山、留给西泠印社、留给杭州人最好的一件礼物。而且特别有缘的是，1924年9月25日雷峰塔倒塌，正是那一年的十月，西泠印社华严经塔落成。”许继锋透露。

对杭州之美，许继锋有自己独特的理解。“我们常说‘人间天堂’，这太抽象了。杭州美妙的是人间与天堂共生。”他指着窗外，“比如北山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是‘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人间烟火。往左是人间，往右是天堂，一步之遥，咫尺天涯。这种瞬间切换的能力，是吴越国留给这座城市最奢侈的礼物。”他继续补充，“‘陌上花开，缓缓归’这才是吴越国留给我们最好的生活节奏，也是杭州人幸福感的由来。”

杭州民间文化学者、资深访石人及石刻文保专家奚珣强则将目光投向西湖群山中的摩崖石刻。

“我们今天遥望的保俶塔、雷峰塔，都不是吴越原物。真正能方便看到的吴越遗存，是摩崖造像和题刻。”对于摩崖石刻，奚珣强专家如数家珍：飞来峰有较多吴越造像与题记；南高峰下的烟霞洞、石屋洞有吴越造像——烟霞洞更是中国最早的十八罗汉造像实例；南屏山发现了与雷峰塔华严经排版相同的摩崖题刻……这些都是吴越国留给我们最直观的实物遗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