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官司结束，方林富将法律文书摊了一桌。

当年方林富炒货外包装

《杭州知名炒货店老板方林富去世，终年56岁》报道后续

昨天《都市快报》刊发告别新闻“杭州知名炒货店老板方林富去世，终年56岁”，截至目前官微阅读量超40万，很多网友留言，回忆缅怀。其中一条评论获点赞1200多个，网友评价“写得真好”，“建议置顶评论”。

我作为“方林富‘最’字广告案”的代理律师，曾与老方并肩走过那段艰难的维权路程。时至今日，法庭上那个朴实、倔强、不肯低头的个体户形象，依旧历历在目。他出身市井，凭一双手炒货谋生，三十余年守着一间炒货小店，凭良心做买卖，靠手艺赢得一城百姓的口碑。

一场因一个“最”字而起的风波，把一个普通小商户推到公众视野，成为全国瞩目、写入司法判例的标志性案件。那段日子，压力如山压在他身上。他不懂繁复法条，却懂得何谓公平；他不善言辞，却敢于为个体商户的生存处境发声。一次次听证、开庭、上诉，他没有退缩。我们一同争辩过过罚相当的法理，也一起体会过小经营者面对巨额处罚时的委屈与无助。这个案子，不只是他个人的抗争，也推动社会重新思考：法律的威严之下，如何兼顾普通人的朴素生计。

案起于烟火，归于法理。喧嚣之后，他依旧回到自己的小店，守着铁锅，守着炉火，守着日复一日的烟火生意。风波没有磨掉他身上那份质朴，历经世事，他依旧本分经营，善待邻里与老顾客。

老方的一生，是普通人努力谋生的一生。他没有显赫的身份，却以一个普通经营者的倔强，留下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司法故事。世间再无方林富，但是栗子飘香的烟火记忆、个案背后对法治温度的求索，会被长久留存。

一个“最”字惹出的官司

9月4日上午，记者见到“方林富‘最’字广告案”的代理律师李军民[李军民律师是杭州市律师协会行政法专业委员会委员，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和浙江理工大学等多所高校法学院实务导师，北京君泽君（杭州）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行政法业务部负责人]。

“昨晚8点多，朋友给我转来快报老方去世的消息，虽然我早知道他生病的情况，但是真知道他人没了的消息，还是很悲伤。想起过往和老方‘并肩作战’的片段，老方的音容笑貌好像就在眼前。”李律师说。

2015年9月1日新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落地，被称为“史上最严广告法”，其中特别强调，“最、最大、最新、第一、唯一、首选、首发、最好、金牌、最高、最先进、独家、销量冠军、绝无仅有”等均属于极限用语，不得在广告中使用。发布禁止情形广告的，“由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责令停止发布广告，对广告主处二十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的罚款”。

李律师说，老方告诉他，当时有媒体做美食攻略，将方林富糖炒栗子列为杭州最好吃的栗子，老方很高兴，他对自己的手艺和栗子的品质相当自信，就把网友好评、美食排行贴在自家店里，印在了包装袋上。

李律师说，老方和他讲，之前有人找上门，提出他写“最”字广告违法，如果私了就不举报。老方说他当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人轰了出去，后来收到了市场监管局二十万元的罚单。

记者了解到，2015年11月，方林富接受媒体采访说：十来天前，两个30多岁的外地男子到炒货店，买了十几块钱栗子。之后，他们也不急着吃，翻来覆去看包装，又对着广告牌咔嚓咔嚓拍照。一个男子说他搞虚假宣传，现在打广告不能用“最”字。对方称如果不赔钱，就要去工商部门投诉举报，让炒货店开不下去。

老方不服，认准一个理：“一个种白菜的农民，细心培土、施肥、浇灌、除虫，种的菜纯天然无污染口感好，自豪地吆喝‘我种的白菜就是最好的’，也得罚他二十万吗？”

方林富不服气，他提起行政复议，又开始了“民告官”的诉讼。

第一次见律师带着两袋糖炒栗子

李律师见到的方林富“行为举止里透着一股淳朴”。“说实话老方不太懂法，也不熟悉诉讼流程，但他自认行得端走得正，凡事要讲道理。”

“老方辗转打听联系到我，他来到律所，我和3位同行接待了他。他掏出两袋糖炒栗子摊在桌上，让大家尝尝……他还教我们怎么剥栗子，一边说一边示范，大拇指按压板栗蒂，很容易就破壳，板栗衣用手一搓，金黄的栗子就出来了。”李律师说，“栗子确实又香又糯，好吃。”

后来一段时间，老方和李军民密集交流，准备材料，老方很有底气。当庭陈词时方林富说，他的“最”字标签有的才刚刚挂上3天，“我有缺点，我有瑕疵，但是你总要给我改正的机会和时间”。

法院细致考量了方林富案中的特殊情节：他是小本经营的个体工商户，违法情节轻微，广告覆盖面窄，未造成实际危害后果，且在调查过程中态度良好。2018年5月23日一审宣判，认定二十万罚款“明显不当”，变更为十万元。

对此，方林富并不认可，上诉。2018年9月14日，二审维持一审原判。

李律师说，二审的代理律师不是他，“我和老方说，这样的结局应该来说已然不错。可是老方不愿意止步，他说要的是一种说法。”

2018年秋天糖炒栗子上市时，方林富炒货店的糖炒栗子上插了一块硬纸板，写着“全中国第二好吃的方林富家的糖炒栗子”。

当时方林富的老婆看着这些牌子，一脸无奈，大声问方林富：“你做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

方林富挺着腰，也大声说：“我没错，我很硬气的。”他说这两年他把广告法都研究了一遍，说写“第二”没问题。

李律师说，老方就是这样一个朴实执拗的人。

成为“过罚相当”原则典型案例

浙大法学教授昨天发文：

价值远不止于一家炒货店的得失

李律师说，广告法“最”字第一案影响深远，这个案子后来也成为司法实践中“过罚相当”原则的典型案例，被收录为最高院行政诉讼实务案例指引。有学者将此案与西方行政法中的“比例原则”经典案例相类比，“不能用大炮打小鸟”，认为方林富案是中国行政法治在个案中成长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我一直做行政诉讼，这起案件大大提升了我的知名度，老方糖炒栗子‘最’字案，为后来很多类似案件，提供了参照。”李军民呼吁，要将广告“最”字法案比例原则适用扩展至行政执法全领域。

昨天上午，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教授章剑生在“规制与公法”微信公众号上撰文“方林富案中‘最’字的法治重量”。

方林富案之所以成为“广告法‘最’字第一案”而被写入司法判例，其价值远不止于一家炒货店的得失。这桩案子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

首先，它在公共舆论中引发了对“过罚相当”原则的广泛讨论。普通民众在情感上天然站在方林富一方，而这股朴素的情感背后，恰恰是对法律公平性的深切期待。法律不仅要“严”，更要“当”。一个让守法经营的小店主因无心之失而倾家荡产的制度，无论其初衷多么良好，都难以赢得民众发自内心的认同与尊重。

其次，此案对执法实践产生了深远影响。方林富案后，各地市场监管部门在处理同类案件时，更加注重区分违法情节的轻重，对个体工商户的轻微违法更多采取行政指导、责令改正等柔性手段，而非一律祭出顶格罚款。法律实现了从“文本威慑”向“分类治理”的进阶，这正是法治走向成熟的标志。

更重要的是，此案彰显了司法审查对行政权力的有效制约。当行政裁量出现偏差时，司法机关能够通过独立的审判活动予以校正，这正是法治社会中权力制衡的生动体现。

方林富不懂繁复的法律条文，但他凭着一个普通人对公平的直觉选择了抗争，而司法制度给予了他回应这种回应，比判决结果本身更珍贵，因为它守护的是法律程序的尊严和公民权利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