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聚时刻。巴黎奥运会艺术体操集体全能冠军王澜静载誉归来，专程前来看望启蒙教练章荣瑛

退休时刻。杭州市陈经纶体育学校副校长沈瑾向恩师章荣瑛献上鲜花

“中国队赢了！”

2024年8月10日，我和教练团队培养的王澜静，同郭崎琪、郝婷、黄张嘉洋、丁欣怡并肩站上巴黎奥运会艺术体操集体全能决赛赛场，向着中国艺术体操第一枚集体全能金牌发起冲击。

首轮《共生共舞》结束后，王澜静和队友们拿到36.950分，暂列第一。第二轮《凤鸣凌霄》开始，我心跳加速、手心冒汗，紧张得不敢再看，躲进房间，叮嘱先生比赛结束后再叫我。

那两分半钟极其漫长，每一秒都揪心。音乐停下后，我立刻问先生有没有失误，他平静地说：“没有。”

前三稳了，奖牌有了！

第二轮分数打出，中国队拿到32.850分，等所有队伍比完，她们以69.800的总分，拿下巴黎奥运会艺术体操集体全能冠军！

这块金牌具有里程碑意义，是一代又一代中国艺术体操人的圆梦时刻。

我激动得马上给王澜静发微信祝贺，“今晚可以睡个好觉！”孩子实在太辛苦了！

过了一会儿，一位老领导发信息道贺，恭喜我培养出奥运冠军。他还记着，当年正是我和教练团队把王澜静输送到省队的。

往事历历在目。退休前，我是杭州市陈经纶体育学校艺术体操总教练、国家级教练。我这大半辈子，当了37年艺术体操教练。在我心里，记得的不仅仅是王澜静，教过的学生都像我的孩子一样。

我在艺校待不牢，一心想回体校，成为艺术体操教练

我是杭州人，小学是在杭州市大关小学读的。刚入学不久，体育老师李志远挑了二十来个苗子练体操，我是其中一个。我和体育就这样结缘了。

1972年，我9岁，被乐汉荣教练看中。乐教练从武汉体育学院毕业，在杭州业余少年儿童体校（今杭州市陈经纶体育学校）担任体操教练。就这样，我从大关小学转到少体校，成了体操运动员。

我从小就吃苦不记苦。第一次站上平衡木，心里发慌。那时平衡木还是实打实的木头，摔一下很疼。好在教练守在边上护住我，心里踏实很多。

10岁那年，我第一次代表浙江参加全国青少年体操比赛。后来多次代表浙江省参加全国比赛，最好成绩是团体第二。报纸上登了消息，邻居纷纷上门道喜。

在少体校读高一时，我被乐教练选为“小教练”，协助照看小队员，也一起构思编排动作。当时，我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带队比赛，小队员们拿到好成绩，我特别有成就感。也是那时，我暗暗下决心，长大了要当教练。乐教练也鼓励我，认为我有管理和带训的潜质。

1981年9月，我考上浙江师范学院（今浙江师范大学）体育系。当时体育系统正大力发展艺术体操，学校把我安排到新建的艺术体操队。

我从竞技体操转过去，跳步、平衡、转体、柔韧都有底子，主要重新学习器械操控和身体配合，转项不算太难。四年后，我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被分配去浙江艺术学校。

省艺校主抓艺术，体育不是主课，工作也相对轻松。身边人都劝我，一个女孩子家，安安稳稳、轻轻松松过日子多好。可我一心想回少体校。

16岁做“小教练”时，带着小队员训练、比赛，看着她们取得好成绩，那份成就感就一直留在我心里。如今学成毕业，我更想把学到的本领用到带训中，让更多孩子有机会走上赛场。乐教练了解我的心思，一直积极举荐我，支持我回到教练岗位。

1987年7月，经体育局反复争取，我从省艺校调回少体校，成为一名艺术体操教练。

艺术体操招生难，我在杭州各地“寻宝”，差点被当成人贩子

想把队伍带好，想出成绩，总得有队员。那个年代，少有人了解艺术体操，生源成了大问题。艺术体操要练童子功，一般从五六岁练起。我有事没事就到幼儿园去看看。哪个小女孩身材瘦长，五官长得好，我像抓到宝。

那时没私家车，我坐公交车跑遍主城区幼儿园。找到好苗子，得跟家长沟通。家长的电话号码是隐私，要不到，只能请老师帮忙，请老师转述，动员家长给我打电话。

最难的是说服家长。很多家长分不清体操与艺术体操。我跟家长解释，这跟竞技体操不一样，艺术体操是通过舞蹈、跳跃、平衡等动作，配上音乐，再结合器械，把艺术和体操融合起来，是公认最美的体育项目，素有“地毯上的芭蕾”之称。通过训练能提升气质和形象，还有可能进入省队和国家队。

走在马路上、在商场买东西、在景点闲逛，不管做什么，我都会下意识地打量身材出众的孩子，这早已成了我的职业习惯。我常常若有所思地打量孩子，好几次被家长误以为是人贩子。为了打消家长的顾虑，我出门总会随身带着身份证；要是对方不肯留电话，我就递上名片，告诉他们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碰到身材比例好又漂亮的，我上前主动搭讪。脾气温和的家长会笑着说声“不用了，谢谢”；态度凶的则会骂一句“神经病”。换位思考一下，这也在情理之中，我从来不会抱怨，顶多在心里念叨一句：招生太难了。

但也不是没收获——

进国家队当教练的严韵文，是在曲院风荷公园发现的；在浙江大学教体育的陈莹莹，是我在杭州百货大楼“看中的”；还有一个队员现在转行做演员，也是我从商场发现招来的。

比赛时刻。章荣瑛与蒋颖妍在全国艺术体操锦标赛赛场

夺金时刻。章荣瑛和8岁的李子怡

当教练，遇见挺不过去的时候，就得咬咬牙顶上去

招进来的小孩第一关就是压腿。压腿痛啊，对小孩子来说难以忍受，往往忍不住掉眼泪。在启蒙训练阶段，一个小孩哭，别的小孩也跟着哭，有时候，整个训练房哭声一片。

刚进来的小学员，我会跟她说：“不要着急，咱慢慢来。”压腿训练时，我让她跟着我的节奏数到三，数完我就立刻松开。之后我会跟她说：“你看，疼一下就过去了，对不对？”遇到自信心不足的孩子，我会鼓励她：“宝贝，你今天的表现比昨天棒多了，继续加油呀。”

孩子需要鼓励，家长的思想工作也得我来做，每次除了拍胸脯打包票，还得磨薄一层嘴皮。来训练的孩子大多是独生子女，在家里被视作掌上明珠，家长们看不得孩子受半点儿苦。

从富阳挑选来的学员李子怡，她妈妈因为承受不住外界的压力，想让孩子放弃训练回富阳。我劝孩子妈妈说：“你女儿天生就是练体育的好料子。她现在还在读幼儿园大班，再试着练一个学期，不会影响之后上小学的。你一定要相信我的眼光，我肯定能把这个孩子培养出来。”孩子妈妈听我这么一说，也坚定了让孩子继续训练的决心，还在主城区租了房子专门陪读。

我一路带着李子怡，后来，她顺利入选省队，还进了国家队。退役后，李子怡回到省队做教练，成了专业人才。我要是当时没那么坚持，这棵好苗子就埋没了。当教练，和当运动员一样，挺不过去的时候，就得咬咬牙顶上去。

严师慈母，送一程牵挂一程

上课时，学生小，一会儿找妈妈，一会儿找奶奶，过会儿要喝水、上厕所。我像个幼儿园老师。那时，我自己还很年轻，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但我能共情她们。

我9岁住校，尝过小小年纪离开父母的滋味。脾气上来时，我就深呼吸，提醒自己，做教练要有耐心和责任心，不能过于苛责。动作没做好，我也不恼。

后来，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成为母亲后，感觉又不一样了。不再有年轻教练急于求成、想尽快出成绩的心态，而是站在母亲的角度看待学生了。照料好孩子的训练、生活以外，学业也重要。有个小孩文化课很差，文化课老师经常批评她，于是每天训练前，我盯着她把作业做完。

训练时，我要做严师；生活中，我做个慈母。

队员们虽是懵懂孩童，却个个心思澄澈透亮。教练爱护她们，她们都能感受到，反过来也会喜欢我。

这么多年，我带过很多孩子，每个人的特点都不一样。有的长处一眼就能看出来，有的要练上一段时间才慢慢显现。我会根据她们的年龄和基础安排训练，也在日常相处中观察她们，遇到困难是什么反应，能不能坚持，和队友相处得怎么样。了解得越细，考虑培养方向时，心里才越有底。

张玲就是我很早就带过的学生，后来担任中国艺术体操队队长，代表国家参加了2016年里约奥运会。

她小时候从兰溪来杭州训练，最初柔韧性并不好，练起来吃了不少苦。但这孩子很要强，话不多，训练时偶尔掉眼泪，也默默坚持着。我布置的训练任务，她总能认真完成，绳、圈、球、棒、带都拿得起来，技术比较全面。平时和队友相处，她脾气好，懂得体贴、包容别人，协作能力也强。

这些训练内外的表现，都是我们考虑孩子发展方向的依据。在向省队推荐之前，我会把自己的观察和判断同下一位教练交代清楚。像张玲，我觉得她的性格和协作能力适合练集体项目；同时，她技术全面，练个人项目也有发展的可能。孩子要去更高的平台，我很欣慰，也会牵挂她们能不能适应新的环境。送进省队、国家队以后，这份惦记也一直放不下，有时候我比她们还紧张。

不是每个孩子都会成为冠军，要尽可能成全

我碰到过好几个学生，非常努力仍达不到预期效果，我就鼓励她转行。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能死盯着艺术体操不放。

有些孩子蛮开心，不用练了，转回普通学校不影响学习，带着打下的柔韧基础去学舞蹈完全够用。在这里学到的自理能力、吃苦精神与乐感，会让她们受益终身。

若有潜力和天赋，肯定尽全力培养。我教过的邓婉婕，是1993年从杭州市行知小学招来的。她很适合练艺术体操，脚尖特别漂亮。视觉上能和小腿连成一线，显得整条腿非常修长，这是在比赛中拿高分的先天条件。

练了一段时间，小姑娘说压腿太痛，不来了。我心里肯定不想她走，但架不住她要走。一年后，有天傍晚，我下班路过她家小区门口，正好她也在那边玩。我一看，这孩子个子长了，身材没变。她一看到我就紧张，本能地想逃。我叫住她，我说：“章老师很喜欢你，你外形条件这么好，不练下去多可惜呀。”

我舍不得啊，又去找她爸妈做说服工作，终于回来了。第二次回来训练，邓婉婕有了心理准备，也坚持了下来。1995年，她入选省队，1997年进入国家队，2010年又回到体校担任教练。当年那个看见我就想躲的小姑娘，成了和我一起带孩子的同事。她一直记着我当年的挽留，后来还常说，我是她们几个年轻教练的“定海神针”。

也就是2010年，我和邓婉婕一起到西湖区闻裕顺幼儿园选苗子，发现了只有5岁的王澜静。这个小姑娘很有灵气，身体条件也适合练艺术体操。训练时，她又显出了肯吃苦的劲头，那批孩子压腿时，只有她一声不吭，最多泪珠在眼眶里打几下转。谁能想到，十多年后，她会和队友一起站上巴黎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

回头看，这份缘分很特别。当年，我把离开训练场的邓婉婕重新找了回来；多年后，她又和我一起，把王澜静领进了艺术体操的世界。我带过的孩子长大了，学成本领，再回来做教练，与我一起发现、培养下一批孩子。

还有一个学生，现在在大学当体育老师。那年同批招录的四个孩子，就她没进省队。她很优秀，也很能吃苦，文化课成绩也好，遗憾的是，个子稍微矮了一点。我猜到小姑娘没进省队心里肯定落寞，只是她没表现出来。我鼓励她，你在这里好好练，你这么努力，没进省队不代表没前途，还可以考大学，不会比别人差。

果然，她咬着牙练得更狠了——从陈经纶体校毕业后，她成功考上浙江大学，读完本科又一鼓作气考上了浙大研究生。她的每个好消息都第一时间告诉我的。

蒋颖妍也是我印象深刻的学生，她曾先后入选省队、国家队，如今回到省队担任教练。更有缘分的是，她的女儿如今也在练习艺术体操，母女两代人都是我的学生。

金牌重要，育人更重要

2023年4月13日，我退休了。学生们买来鲜花和水果，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

那天，是我上的最后一节课。训练完，我拍了张训练房的照片，然后关灯、锁门，站完了最后一班岗。

我在这里当了9年运动员，37年教练，度过了我的童年、青春和几乎全部的职业生涯。

37年里，我亲手带过多少孩子？早已经数不清了。带过的学生共获得奥运会、世锦赛、世界杯金牌4枚，亚洲锦标赛金牌13枚，全国比赛金牌百余枚。历届省运会，杭州队拿到的金牌占总数一半以上，成绩一直保持全省领先。杭州的艺术体操项目发展得很好。最辉煌的时候，国家集训队有一半队员来自杭州。

很多人说，拿不到金牌的教练不是好教练。我拿了很多金牌，但在我心里，评判一名好教练，金牌重要，育人更重要。

相比成绩，我更操心他们的人生道路。孩子们考大学，我叮嘱他们，要积极进取，努力成为学校的佼佼者。有些孩子离开体校好多年，遇到分配、升学这种大事，叫我帮忙拿主意。孩子们取得了好成绩，第一时间会跟我分享；比赛结束回杭，也会来看我。教师节，曾经的学生打电话、发微信来祝贺，让我感受到桃李满天下的幸福。

我想说，我亲历了杭州艺术体操的发展。我完成了工作的终极目标——培养人才，为国家做贡献。

读稿人语 于佳

传薪者

何为“杭州好人”？

他们是生活在我们身边的普通人，有着不同的职业、经历，也有着各自平凡而朴素的生活。他们有的热心公益、扶危济困，在日常点滴中传递温暖；有的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守护他人的平安；有的重诺守信、言行如一，把诚信融入待人处事；有的爱岗敬业、踏实肯干，在平凡岗位上默默耕耘；有的孝老爱亲、不离不弃，用长久的陪伴与付出守护家人。

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善行，让“杭州好人”有了一个个具体而亲切的模样。杭州坚持在百姓中推荐好人、在生活中发现好事，让那些看似平凡的善行被看见、被礼赞、被传递。一个个鲜活的个体，渐渐汇聚成一座城市向上向善的精神群像。

杭州好人章荣瑛，做了37年艺术体操教练。她不唯胜负、不困于金牌，把对事业的热爱化作托举孩子成长的力量。择一事、终一生的笃定，正是平凡人生中不平凡的坚守。

山有来路，薪有传人。金牌会刻进史册，育人的善意则在一代代孩子身上延续。一次援手、一句承诺、一份坚守，也都可能成为照亮他人前路的光。

今起，“倾听·人生”栏目推出“杭州好人”系列，走近这些平凡而温暖的身边人，倾听他们的人生故事，记录那些值得被看见的善意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