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光年:我们给AI喂了全人类的数据,它自己会学“坏”吗?
廖备水:这个担忧很有道理。有些AI系统是“目标导向”的,如果你给家里的保姆机器人设定目标“让主人吃好”,但却没给它非常好的边界和护栏的话,它可能会做出一些很危险的动作,比如把你家的猫给杀了做菜。因为它认为你喜欢猫肉。只要赋予自我决策的能力,这都是有可能的。它未必会有意识,但它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情。
就像电车难题这种极端道德困境,在AI这里会被放大。因为你不能像要求一个人那样,要求算法在毫秒间做出“情境化”的伦理权衡。最终的答案,不会是技术性的,而必须是一个社会层面的平衡。需要政府、企业、公众组成一个委员会,通过反复博弈,形成一条条的底线规则。这个过程会很艰难,但必须做。
九千光年:AI会有偏见或歧视吗?
白惠仁:偏见其实是人类演化出来的。人类演化出偏见,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提高认知效率和决策效率。你作为一个雇主,招聘时先设一个“985本硕”的筛选条件,本质上也是一样的。
我们更应关注的,是那些更普遍、更迫切的伦理问题,比如数据是否系统性地忽略了老年人、残障人士等边缘群体,造成了“认知不正义”,这才是新问题。
九千光年:为什么说“技术是每个人的事”?
孙周兴:技术不是马斯克的,是每个人的。你每天60%的清醒时间都在线上,你用的手机、刷的视频、点的外卖,哪一个跟技术无关?每个人都要有参与感,要去改变这个世界,要对技术以及它的进展发出我们的声音,这一点尤其重要。你不发声,就等于默认别人替你做主。
九千光年:AI现在已经参与到自动驾驶、司法建议等领域,充当辅助决策的角色,未来我们能给AI自我决策权吗?
熊明辉:一个根本性的定位是:AI永远只是“辅助”。无论是辅助法官写判决书,还是辅助医生看片子,最终签字的、负责的,必须是那个有专业资格和法律责任的人。
九千光年:AI让我们效率越来越高,为什么我们反而觉得越来越累、越来越空虚?
林玮: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超量社会”。技术加速的结果,是我们制造出了远超自身消费能力的内容产品。电影、电视剧、微短剧,根本看不完。我们被内容产品包围,而不是被人包围。在工作里,我们像牛马一样被驱使,很难体会到自己的存在。
九千光年:AI能画画、能写诗,未来艺术会变得越来越简单吗?
孙周兴:做艺术会越来越难。因为手工时代已经结束了。历史上存在过的任何风格的油画,AI大概都能做,而且做得更好。
但这不意味着艺术没了。真正的创造才刚刚开始,只是越来越难了。因为以前的艺术,很大程度上是在比“手工技艺”,而以后的艺术将变成观念艺术。谁有伟大的想法、惊人的奇思妙想,谁就是牛人。
手工的消亡不意味着艺术的消亡,而是艺术的升级。它把人逼到了一个更高的层次:你不能只靠手艺吃饭了,你得有思想、有观念、有创造力。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当然是更难了。
九千光年:随着脑机接口技术和人机融合概念的发展,未来人类会不会被机器“入侵”?
李忠伟:比起机器控制人这种科幻场景,我更担心的是人通过技术控制人。现在一些治疗帕金森、癫痫的脑起搏器,需要和手机、控制器通信。但是通信就有安全隐私问题。这不是科幻,是现在就需要开始注意的数据安全和隐私问题。
至于人机融合,比如你装上一条机械臂,你要认同它是“你的”,光能控制它还不够,你还得从它身上获得感觉反馈。你用机械手去摸自己的右手,你的右手能感觉到被触摸,但那只机械手是感觉不到你的。这种“感同身受”的单向性,就是目前技术的鸿沟,也是我们自我认同的边界。所以,脑机接口要真正成为我们身体的延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九千光年:未来的教育应该教些什么?下一代孩子该怎么培养?
徐慈华:在幼儿园阶段,我主张让孩子多玩木头积木,体验真实的自然,做场景化学习。因为人工智能的学习方式是基于海量语言符号的“计算”,而人的早期经验是机器无法替代的。
我经常开玩笑,一个完整的符号由符号形式和意义构成,就像螺蛳有壳有肉。人工智能是拿着螺蛳壳计算出智能,但我们真正吃的螺蛳是有肉的。
王俊:在高等教育中,18岁选一个专业定终身的想法已经不存在了,以后的教育一定是终身教育。通识教育、知识宽度、学习能力、知识迁移能力,这些才是相对不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