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教师节。
在全国1870万名教师中,有8万多名教师的学生不太一样。他们教的孩子可能永远学不会微积分,可能一辈子都在学习如何融入社会。他们是特教老师,是资源教师,是融合教育教师——称呼不同,做的是同一件事:让每一个孩子都被看见。
萧山融合教育走了40年。在教师节前夕,记者走进幼儿园、小学、萧山区特教学校,采访了站在三个不同教育阶段的三位老师,听她们讲自己的故事。
王杨洁:蹲下来才能看见孩子眼里那只“蜗牛”

“抱——抱——”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教室,小跑着撞向王杨洁,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扑进她怀里,然后仰起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连“老师”两个字都发不标准,但那个拥抱里装着的欢喜,比任何语言都响亮。
今年是王杨洁从事幼教工作的第11年,也是她接触特殊教育的第7年。这个小小的身影是她接触的第一个特殊孩子,也是她决定走这条路的契机。
有一回户外活动结束,孩子们排队回教室。饭饭蹲在草丛边一动不动,叫他不应,喊他也不理,王杨洁没有催促,悄悄走了过去。
饭饭在看一只蜗牛,小蜗牛正慢吞吞地在一棵小草上爬。他看见老师来,指了指蜗牛,像是请她一起看。
那一刻,王杨洁心里一震,随即涌上一阵庆幸——幸好没有打断他。“在我的心里,他就像那只蜗牛一样,虽然走得很慢,但一直在前进。”她轻轻蹲下来,和饭饭一起看那只蜗牛,然后把它带回了教室的植物角,告诉饭饭:每天,你都可以来看它。
面对饭饭的“不开口”,王杨洁一直在寻找方法。一次绘本时间中,她发现饭饭对《开灯关灯》这本绘本特别感兴趣。他对电灯开关有着近乎痴迷的重复兴趣。和家长一聊,果然,孩子在家也喜欢反复按开关,那种触感和声音能给他带来感统刺激。
她开始讲绘本给他听,从“啪嗒”开始,让他慢慢开口。一遍一遍,从拟声词到短句,从一对一教学到引导同伴加入,再为他创设展示的舞台,让他在全班面前讲故事。一年后,饭饭不仅能在资源伙伴的帮助下,站在全班面前讲故事,也能主动表达日常需求了。饭饭的改变,让她更坚定了普特融合之路。
2022年,王杨洁开始在七彩幼儿园负责融合教育。“陪伴小蜗牛”的成长经历让她更深刻地理解了——对特殊孩子,需要学会等待。“如果当时我直接把他拉回队伍,他眼里的那只蜗牛我永远也看不见。”
为此,她和团队推行了“融合教师日日思”。每天老师们在群里分享一句话教学日记:今天和特殊孩子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变化、遇到了什么难题。五个操作点是:心理换位、事件回顾、美好捕捉、勇于调试、相互合作。日日思能让每一个普通老师参与进来,这些每天记录下来的小事,也是孩子成长的点滴。
“其实,不仅是特殊的孩子,每个班都有特需孩子。”王杨洁说,比如入园焦虑严重的、偏食到只吃米饭的、多动到无法安坐的等等。“幼儿园阶段,是发现和干预的黄金期,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第一时间蹲下来,看见他们最真实的需求,帮助和等待他们的成长。”
这样的“蹲下来”,还意味着为一个孩子量身定制方案。脑瘫孩子奇奇就是一个例子。他每周四上午来幼儿园,其余时间在医院做康复。上学期经过研判,王杨洁和团队为他一个人设计了个别化的“阅读+”课程——从律动舒缓到绘本导入,从认知理解到操作环节。课程是为奇奇量身定制的,围绕他的兴趣和能力来推进。
王杨洁说,蹲下来,才会看见孩子眼里的那只蜗牛;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陪着蜗牛慢慢走,也看见它身后那条亮晶晶的、属于进步的痕迹。
许丽红:我把每一个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小孩

靖江一小的辅读班始于1986年,是浙江省第一个农村特殊儿童辅读班。快四十年了,这个班一直在。
2011年,刚毕业的许丽红来到靖江一小做特殊教师时,总会听见师生和家长的一些误解。
她当时就想:“我们有这么差吗?”虽然听着不舒服,但是她没有去争辩,只是用行动去证明。
第二年,学校开始推动“普特融合”,从校长带头,每一位普通老师到辅读班上一节体验课。
许丽红很高兴。学校有100多位普通老师。她排课、调课,一个一个请,花了快两年时间,才让所有老师都轮了一遍。一人只来上一节,她全程坐在后面守着。哪个孩子情绪上来了,她马上过去安抚。哪个孩子把老师的眼镜打掉了,她马上解释:“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懂。”老师在前面教,她在后面守着——既是助教,也是盾牌。
偏见是在面对面的相处中消融的。突然有一天,有老师在食堂里说:“什么时候再给我排一节?我这两天有空。”许丽红听着还有些激动。“其实真正相处了,你会发现这些孩子比想象的要好。”
后来,普通老师上课时开始带自己班的学生一起来,坐在辅读班孩子旁边,一对一陪着画画、做手工。一个普通班的小男孩来了几次后,主动搬了椅子,拉起一个孤独症孩子的手说:“你坐这里,我坐你旁边。”
一开始这些普通孩子也会有些怕,但接触了之后,他们就懂了:“他只是不太会说话,但他画的颜色很好看。”有班主任说,班里那几个常来的孩子,明显比同龄人更耐心、更会照顾人。“他们知道,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都可以一起走。”
这是融合教育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面——它在教的,从来不只是特殊孩子。
这几年,靖江一小辅读班的师资力量也从原先的两名老师,增加到现在的4名教师。学校的资源教室也扩建成了“安澜融合学园”,为特殊孩子的生活技能学习成长提供了更多的可能。
“我很欣喜这样的变化。”许丽红很高兴,因为她知道,辅读班是偏远镇街的特殊孩子的“兜底工程”。
学校里还有7个完全无法上学的孩子,分布在周边村镇。许丽红负责组织老师上门送教——每周一次,风雨无阻。她特意把普通老师也安排进去。“让他们看看,在我们学校之外,还有更特殊的孩子。看完回来,心态就不一样了,会觉得班上那些孩子其实还能教。”
这些年,她有很多机会调去普通小学,但她没走。
她的手机上,儿子照片很少,全是学生。她把每一个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小孩,护在身后,耐心地等待他们的成长。
许丽红班里有个孩子,多动加智力障碍,来的时候在地上爬。没人管得住,她就一直带在身边,走到哪跟到哪。教他认字,带他做事,一点点磨。从爬到站,从站到走,从走到能帮老师送快递、跑腿。整整10年,他只听她的。去年他18岁,毕业了。教师节,他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地塞到她手里,那幅画她一直留着。
“普通老师期待学生考名校,我能期待什么?期待他能自己上厕所,能安静坐十分钟,毕业之后能找个整理货架的工作。这些事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对我来说,这些成长足够惊喜。”